第315章 再不必有吃尽人恶之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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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至古稀的白发老者，站在牢房门外眼眶通红，流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

    随后老人立即背过身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抬手抹了两下眼角。

    柳晋望着裴宗仪的神色，一瞬间怔然。

    二十年来，他受尽冷眼嘲讽，唯有裴宗仪一人在看到他丑陋可怖的膝盖时会流泪。

    下一秒，他回过神来，脸上露了深深的厌恶。

    像是被裴宗仪的眼泪恶心到了，柳晋尖酸刻薄地开口，「这会儿开始同情我了？收起你那太尉的大善心吧，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裴宗仪苍老佝偻的身子背对着他，声音嘶哑中夹杂着难以察觉的颤抖，「我连这事都不知道……这二十年，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以柳晋的性格，哪怕被贬了，依然不会过得太差。

    没想到他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残了一条腿。

    想也知道，朝中皆知柳晋曾是他的门生，谁也不会拿柳晋的事到他面前说。

    这些风声一丝一毫都未传到他耳朵里。

    当初收柳晋为门生时，他就隐约察觉出了柳晋出身不好，养成了他刻薄计较的性子。

    那时他怕引出柳晋的伤心事，故意避而不提，只想着日后好好相待感化他。

    哪知道柳晋心里的怨毒这么深，这些脓疮没能及时挖出来，反倒烂在了心里。

    他身为恩师，不知柳晋的过往，也不知柳晋的心病，更不知柳晋被贬后的苦境。

    他确实愧为他的恩师。

    裴宗仪背对着他的身子颤抖不已，捂在脸上的手迟迟未放下。

    牢房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裴宗仪放下手，再度转回身来，他的眼眶通红，布满皱纹的眼角依稀可见泪痕，胸前衣襟上湿了一大块。

    这一刻他不再是朝上万人敬仰的太尉，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憔悴老人。

    柳晋的目光冰冷嘲弄，「看也看过了，哭也哭过了，接下来你还想做什么？劝我下辈子好好向善？」

    裴宗仪眼底露出被刺伤的神色，道，「不是……我明日再来看你。」

    柳晋冷笑一声，「不必来了，我不想再见你。」

    裴宗仪蠕动了一下嘴唇，最后还是重复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望着柳晋良久，随后转过身，走出几步后停了下来。

    裴宗仪低声开口，「……当初我一直想问你，却没来得及问出口。那时候，你为何要替赵铁郎作伪证？」

    那时候，他还是耀武扬威的刑部侍郎，为了一个目不识丁的赵铁郎出头，最后栽在这种小角色身上，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

    柳晋轻飘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因为我良心未泯。看似坏事做尽，却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看他可怜才出手相救……」

    说到一半，他自己「噗嗤」一声，轻佻地笑了出来。

    「老师，你不会还想着我会这么回答吧？难不成你想听我幡然醒悟，痛改前非？」

    柳晋讥诮的声音道，「事实上，是我在看到他尸体的那一刻，突然想起了我自己。

    「我跟赵铁郎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就是我幸运了点，多识了几个字，千里迢迢跑来盛京，靠读书的本事考上了状元，当上了官。

    「否则我也会在某一天，被如李德仲之流抛尸沉河，悄无声息地就此死了，最后连个尸体都没人收。

    「杀了李德仲，就是替我自己报仇。」

    柳晋说完，裴宗仪转过身来，遥遥地看向牢中的他。

    「当年那个私下替赵铁郎下葬的人，是你罢？」

    柳晋没有开口。

    裴宗仪看着他，低哑地道，「这些年，我一直在为他扫墓。」

    「我学生为其而折，我身为老师，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为其祈福。」

    「期望世间寒子，再不必有如我学生、赵铁郎这般，吃尽人恶之苦者。」

    裴宗仪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牢房。

    柳晋愣愣地望着裴宗仪消失的门口，突然之间露出了绷不住想哭的神色，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的表情难看而滑稽地扭曲了起来。

    那时候他看着从河中被打捞起来的浮肿尸体，在心中想，不知有朝一日他死了，可有人替他收尸？

    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到头来愿意为「赵铁郎」扫墓祈福的人，也只有那位他瞧不起的恩师。

    昏暗阴冷的牢房里，柳晋双手撑在额上，深深地弯下腰，将脸埋在了无人可见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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