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3 章 揣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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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终于染上一丝怒意。桌上折子，被他劈手掷下一本，擦过李臻的额头：「兵马大元帅李臻，东征西战、劳苦功高，致旧伤复发、久久未愈。孤王体恤其辛苦，特许居府休养，伤愈之前，不必再出战了！」

    他越说，声音中威视越重，最后简直迫人，他犹嫌不足，指着地上那摔开了一半的折子：「那些言官的折子，你也带回去好好琢磨，想想你这番，究竟值不值得！」

    李臻抿着唇，捡起那折子，略略一扫就见诛心之言。他浑若未见，将折子细细合拢，这才抬头看向燕鸣梧：「臣，若也是那左右摇摆、因势利导之徒，必不能忠心殿下、忠心大燕。请殿下恕罪！」

    他嘴上说着恕罪，却几乎将燕鸣梧给气晕了过去。

    「左右摇摆、因势利导之徒」，这是在说谁？

    他不由得抬高了声音。

    「你说这话，可是忠心本王吗？」

    「臣对殿下，自是忠心不二！」

    「你真忠心，何至于此？！」

    「殿下，」李臻目光坚决，心中已经做好了此事不能善终的准备，可想说的话，最终还是说了，「臣一生光明磊落，虽然忠心，却也做不得那等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勾当！」

    燕鸣梧素来心高气傲，被他这样当着面骂，也亏得年轻体健，才没被当庭气死。

    「非得如此，我大燕……面对穆国，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依殿下之意，我燕国大好儿郎，莫非没有区区守土拓疆之能？！臣手中还有三尺寒铁不老，自甘请命，不吞穆，绝不归朝！」

    「你是光明正大——我大燕，却要枉死多少好儿郎！」

    李臻一怔——不是他刚刚才被燕鸣梧之语惊醒，而是在燕鸣梧的声音中，他听到了一丝极难捕捉的颤抖。

    燕鸣梧瞪视着他，眼眶已经发红。

    李臻不言，燕鸣梧却不肯，接着方才的话，继续怒吼：「难道本王，就甘做那摇摆之徒、就爱以落井下石为荣吗？！难道本王，就不想做个圣人君子、光明磊落吗？！」

    「轰隆」一声，红木桌案竟被他整个掀翻，砸在地上。

    「本王——难道不知道这样卑劣丑陋、为人不齿吗！！！」

    燕鸣梧，因傲气而重仪表，一生没有这样狼狈过。

    他站在倒坍的桌案前，颤抖着手，剧烈的喘息带动肩背耸动，像一头气翻了、乍着膀子的牛。一绺头发不知怎么垂落了下来，他眼眶还是红的，脸颊也翻涌着血色，露出了他一生不可能承认的、宝贵的羞愧。

    这些话，不知在他心中压了多久，竟将他逼成了这样。以燕鸣梧之傲气，自然事事要求自己做到最好，无论是于利……还是于德。

    可是燕王的冠冕，总要逼着他，舍弃些什么。

    他是愧于自己，没能做成一个圣人。

    或许也愧于……

    「你李大元帅，是与辰人交好，百般地推脱、百般地不情愿！可孤王难道，就没与辰人交好、没对他们中的某一个——啊？！」

    辰阮的尸骨，至今还孤零零躺在燕国王陵。

    她或许还睁着眼、看着呢。

    尤其燕鸣梧，可比李臻更自信、更高傲。

    李臻哑口无言。可叫他低头、听令轻取辰台城，他也做不出。

    他只好再次伏地，又起身，三跪九叩方歇。

    「殿下之心，臣不能及。可臣以为……我大燕，还不至于此。」

    燕鸣梧「哈！」地笑出了声。

    「辰国原本不弱，如今如何？」

    李臻不答。

    他明白，但他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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