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人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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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庄主通过观月瓷给我们传了消息，说你的手臂接上了，我们便赶来碰碰运气，若是遇不到你，也参观参观王府。」凤凰游笑道。

    杨峥捏了捏拳笑道：「多亏武当的两位前辈，我这条手臂就像从没断过。江兄弟的腿怎么样？」

    江自流蹬了蹬腿道：「就像从未伤过。」

    三个人皆笑了，他们并排躺在王府的屋顶，以天为被，繁星铺天盖地，晃动着，闪烁着。

    人在广袤的事物面前，总能觉察到自身的渺小。

    渺小是可贵的，人越觉得自身渺小，心胸就越是宽广；

    越觉得自己伟大，便越执拗，总想捻着一根棉线，不偏不倚的穿入细小的针眼，总把一切都看得容易，若是做不到，便要苛责自己，这大概就是许多痛苦的来源。

    「我不相信会有人的目标是做一个坏人。」凤凰游突然道。「坏人是没有选择的好人，坏的是世道的不公！」

    「我猜你在想那个小和尚。」江自流道。

    凤凰游没有说话，她的确在想小和尚，他年纪的确很小，但他做出来的事又的确毒辣。

    她被困住了，她同情一个孩子的命运，又谴责他剥夺他人的性命与名誉。

    他即便是死了也不足惜，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

    但世界那么大，却总是一山不容二虎。

    地狱里没有一个好人，天堂也不收任何一个坏人。

    就连人死了，也要这么两分着，对立着。

    那么共处一个空间的活人，就注定了要在这天地间争下去，打下去，永远也不是个头。

    制造这种规则和局面的又是谁呢？

    而无疑的是，维系这种规则和局面的，是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包括凤凰游自己，人不可能是决然孤立的，无论你是否自知，你都深陷在某个或多个团体当中。

    正如观月瓷与青龙会，张家或是王家，大明与倭国，狮子与鬣狗……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厮杀像宿命一样，扼住每个人的喉咙，即便你一无所有，即便你两手空空。

    「不尽然。」杨峥道：「没有选择的坏人，都是些小人物。而大人物总是能做选择的，只要他足够大，即便做了些坏透顶的选择，也可以不是坏人。」

    「甚至大家都会叫他大善人。」江自流补充道。

    「那他做真正的大善人不好吗？」凤凰游道。

    「小人物才关心做个怎样的人，大人物只管如何做事。事做成了，他是个怎样的人，自然由他说了算，天下人都得听着。」江自流道。

    「江兄弟年纪不大，见地倒是颇深。」杨峥赞道。

    「杨兄谬赞，不过是自小在酒铺长大，道听途说罢了。」江自流自谦道。

    「敬道听途说。」杨峥坐起来，拎起身边的酒坛子道。

    「敬道听途说。」江自流回。

    凤凰游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当初在熊家大院，江自流封住了她的穴道以后，曾许诺对她知无不言，但转眼已经过去四月，鬼门关都走过了一回，她仍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总感觉江自流在隐藏什么，却说不清道不明。

    他可以是并肩作战的朋友，也可以用「道听途说」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对青龙会如此了解，若真如他所说，从他十五岁起便杀青龙会的人做成龙肉包，那为何这么多年，过江龙还可以相安无事的存在着。

    是青龙会愚蠢吗？还是像归东景与西门胜那样，在二人之间有某种平衡？

    她当然没有兀自瞎猜，就在二人来时的路上，她还专门问过江自流，但他给出的答案就像这句「道听途说」一样敷衍。

    三日前，杭州城外百里小镇。

    凤凰游道：「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事？」

    江自流笑道：「把一堆喝了一坛子酒，闲来无事，等着吃包子的侠客放在一间贯穿南北的酒铺里会发生什么？」

    凤凰游道：「聊天。」

    江自流点头道：「而且不得不聊天，一切赶路的人，都离寅时很远，像凤大小姐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

    凤凰游不解道：「你也有亲近的人为青龙会所害？」

    江自流道：「没有。」

    「那你们家为何要针对青龙会？」

    「为道义。」江自流道。

    就是这样，他许诺过知无不言，却没有许诺言无不尽。

    所有未尽的，都变成了他们之间不尽的鸿沟，二人隔沟相望，好像永远也无法靠近。

    一道橘红的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汇入繁星中央，散落，消逝，变成暗夜的青烟。

    「明悟死了，少林派的危机解除了。」杨铮望着红光消逝的地方道。

    江自流伸手拉起了凤凰游，他们下了屋顶，作别夜空，回到人的江湖之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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