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尔基体（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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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提及谭家夫妇，苏廿会不由得想起伊尹训太甲、周公辅成王、霍光助昭帝、太岳佐万历的种种史实，不过，她有时觉得，季贤相对谭秋平，更似妇好之于武丁、钟离春之若齐宣王，荀灌之于宛城，梁红玉之若南宋，都是文武相当、达慧睿勇的存在。媲及贤古虽有溢美之嫌，但同心同德、珠联璧合的谭家夫妇，的确是发小们成长进步路上的狼图腾和向风乌。

    苏廿接到云淼代为老谭发出的那条山穷水绝、弓折刀尽的信息后，试着联系了季贤。这位平日里蕙质兰心、浅笑嫣嫣的同龄人，破天荒地语出惊人，反问了苏廿那么多出乎意料又合情合理的世俗问题。苏廿觉得，现下里，围绕着生儿育女这枚烫手山芋，谭家夫妇甚至谭季两族似乎都走上了一条断港绝潢、龟厌不告的道路。

    苏廿接通电话时，正巧赶上刚从俞城第三医院生殖中心返回家中的季贤，身心俱疲地窝在客厅的沙发上，默默地发着呆。起先，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喑哑无力，像是将将历经了可可西里无人区的徒步穿行，又好像刺透了但丁地狱之旅的层层血契，让苏廿体会到了不一样的情绪心境，颇感到有些压抑与无措。

    「老谭找你了，是不是？」还是季贤发了话。苏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忽地又想起来是语音模式，「是，他在云淼那里，你别担心」，苏廿回过。

    「想到了，没担心过。」手机屏幕上忽闪着的麦克风模样的传声标识没了动静。「阿贤，嗯……」，苏廿一时语塞，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把话题顺接下去，但又害怕冷了场子后的尴尬。

    「我没什么大事，小廿……就是痛得厉害……」，季贤的声音亮提了一些。「啊，怎么了？受伤了么？」苏廿赶紧询问。「没有……哎，怎么说呢，谭秋平可能没和你提过，我们已经在准备第三次试管移植了」。

    季贤平平淡淡说出的这句话，的确是有点儿惊着了苏廿的。在苏廿的记忆中，谭家夫妇的身体好得很，T大那么严格的早操打卡制度和优超于俞城其他院校的高标准体能素质测试，都没能让这对夫妇面露难色，反而侍有过甘之如饴的重大嫌疑。苏廿记得，谭季二人平时小病小灾都不多见，更不用提如此这般的疑难杂症，这是她和发小们想都不会想到的衔橛之变，对谭秋平与季贤本人而言，更是牧竖之焚了。

    「小廿，还记不记得8、9年前，我和老谭拜托你与聂符远的那条红罗娘娘愿？」季贤幽幽地提到了一缕久远的星光。

    「记得」，苏廿斩定地回复，想起了8年来过往的种种，「阿贤，我很确定，当时是一步一步爬到的半山腰娘娘洞……」

    「你不要急，小廿，我没有怨念，只是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都要记不清最开始的自己了。」季贤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坚定，但还是隐隐地透着些无奈的晦丧。「当初，我和老谭只是抱着不经意的诚心，下了这份嘱托，更多的，还是在玩笑和祝福着你和聂符远的天成之事。你俩真的很让人意外，又给人惊喜。我常和谭秋平说，小廿其实是个很有魄力的姑娘，敢做敢为，敢承敢担，很少后悔。」季贤一口气说了整圈儿的串珠话。

    是这样的吗？苏廿在心里反问了自己。大约，伙伴们只是忽略了她身上与生俱来的游离型核糖体属性吧，当然，这绝不是在责怪发小们对自己的漠不关心与疏忽大意，这般模样的结果，不也正是苏廿自己想要营造和得获的么？

    无论如何，季贤能够平和地道讲出积压的累牍与劳形的忧郁，总还是很好的，苏廿这样想。谭家夫妇神坛里的故事，透过季贤这匹月影纱，流光般倾泻而下。原来，圣殿里的男男女女们，也都是浸染着缭绕不尽的烟火气的，只是，眼下虽然斑驳飘摇得厉害，但也终将会是温暖动人的存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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